山那麼遠,那麼近

接觸登山運動邁入第七個年頭,攤開我的百岳記憶,發現自己曾在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上落淚過兩回。一次是在陡下斷崖崩壁時遇上惡劣的天氣,雨中濕滑腳下驚險,我累到眼角閃淚,暗自決定「我再也不爬山了。」另一次哭,則是在等待一場山頂日出時。那天寒風颯颯、雲層厚重,原以為應該看不到曙光,沒想到圓潤的日頭超乎預期地跳在雲端上,把高山草原照得光影熠熠,整片都是浮誇的橘紅色。我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,因為覺得台灣太美。

這唯二的兩場眼淚,也許正象徵了很多山友對山的心思:又恨又愛。高山旅行是野外原始生活的體驗,也是體能與耐力的考驗。十公里的路程,在平地只勞一、兩小時,到了高海拔山區,上上下下地卻可能得花上三天三夜,所有衣物、裝備、糧食還需自個兒背負上肩。每天背著十幾二十公斤的行囊走八小時 (也許更久) ,有時還會遇上傾瀉大雨、瞬間雷電,甚或被冰雹追著跑。於是,邊走邊自問「我幹嘛來找罪受?」成了基本矛盾,暗罵髒話亦是家常便飯。這種時候,彌高彌堅的山,便顯得好遠好遠。

然而,我所見過最原始而令人驚艷的台灣之美,也出現在遠山裡。大氣奢華的流動雲海、層層疊疊的山巒稜線、閃耀分明的銀河星串、金壁閃耀的清晨曙光,以及有如蛋糕上奶油的層層雪堆。台灣將近百分之七十的山地地形裡,有的雲霧繚繞如仙境,有的鬼斧神工如奇蹟;有被形容為「天使眼淚」的藍湖、有別稱是「仙女珍珠」的澤泊、有震撼廣闊的圈谷,也有崢嶸崚嶒的鋸齒連峰,每次看到這些筆墨難形容的美景,都覺得登山過程的勞其筋骨,萬分值得。

除了美景,我覺得山岳更令人耽溺沉迷的吸引力在於她所賦予的成就感。高遠峭拔的陡坡,一步一腳印地,還是走完了;怵目驚心的峭壁,深呼吸提著氣,還是越過了。我有個閨密,出發嘉明湖,頭一公里就抱怨喊累,最後因腳趾腫脹瘀青而崩潰,下山時哭著罵著,卻還是靠自己的力量終結了全段旅程。還有個同學,冬季一起攀雪山時,體能面臨極限,在圈谷雪地一邊踢著冰爪,一邊撒潑任性:「我再也不要穿這個東西了,腳上多個重量,根本是在磨損我的意志!」卻仍舊穩穩站上頂巔,下山後笑著慶功。一個人真正有的能耐,總是比自己以為的多更多,而山,負責告訴我們這一點。於是我們懂了「原來我做得到啊!」

於是,「我再也不來了」成了著名的登山謊言之一。這句時而被撂下的狠話,總在下山前就煙消雲散。每每夥伴問:「下個月要爬某某山嗎?」毫不猶豫地又答應了,像被山岳下蠱似的,像那些山都很近,轉個彎就會到似的。

這是登山旅行的魔幻魅力,而這箇中滋味,關於山的似遠亦近,只有出發的人才懂。

本文原刊於<ELLE>雜誌2017年8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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